本文原刊載於INK印刻文學生活誌 2008 4月號(高莉雅/邊邊角角棒球論壇成員)
夜深人靜,人靜夜深,棒球轉播,轉播棒球,喧鬧吵嚷,吵嚷喧鬧,沉默王牌,王牌沉默…。

深夜裡是看棒球還是驚悚片?殺手默默靠近浴廉,本來女子跨進浴池中,拉好浴簾,只想洗個熱水澡,也不過是打開蓮蓬頭淋浴嘛,主人翁哪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但那個沉默就是不簡單。左手猛一拉開浴簾,右手拿著刀子高舉,其實有那麼零點一秒吧,刀子高高在上閃爍,沒時間想為什麼刀子一定要舉這麼高,已經一上一下的穿梭在女子身上…。在沉默中發生的這一切,還需要台詞嗎?

看王建民的球賽,讓我覺得像在看希區考克的驚悚電影,尤其是「驚魂記」中的經典畫面就在於主觀鏡頭下不需要台詞:沉默中有女主角的無戒心,這沉默中也有兇手的殺機,殺人不需要贅述。就像狩獵的豹,趴低,靜靜的前進,草原中的小鹿斑比們大口大口嚼著草,一秒、兩秒片刻間,豹已逼進身邊,猛然向前直撲,一口致命,小鹿的撕吼在此時只剩下消耗生命的作用;沉默具有殺傷力。沉默中更有觀眾的注意力和緊張情緒,不需要什麼聲音來吸引目光了,畫面中的訊息已經讓我們滿足而忙碌,就好像沉默的球賽並不寂寞,沉默讓人不由自主集中注意力,使得沉默更有力量,不然耳朵怎麼能忍受喀拉喀拉的爆米花在嘴裡爆破的聲音。就在原本幾乎沒有其他聲音的此時,突然出現了小提琴高音中混著女主角的一聲尖叫…。

夜晚房間裡電視映射著一閃一閃的光線,當然,螢幕裡的王建民不是沉默的變態殺手,但是他也是沉默出了名的,沉默的殺手和沉默的投手真的是天差地別嗎?有沒有想過,也許只有一字之差啊。同樣的沉默,而這沉默中到底有多少訊息?而這沉默中殺手與投手有多少共同性?有沒有想過沉默的他為什麼沉默?有沒有想過他的沉默暗藏多少力量?有沒有想過沉默的背後到底有什麼意涵?是否有他的認真,有他的沉著,有充滿自信,有蓄勢待發,也或許有緊張、猶豫、害怕,甚至是復仇的殺機?

好似無意間在搭配著他的沉默,王建民的球賽總在應該寂靜的時間點;本應上床入睡的深夜,或是剛剛睡醒還在賴床的早晨。所以,看他的球賽轉播總不敢把音量調得太大聲,然而棒球比賽即使在夜裡也絕不平靜,因為球場上淨是聲音的分子;或是棒球場上總是觀眾吵鬧,或是現場記者鑽動採訪,或是主播聒噪球評講經,或是教練唸唸有詞自語喃喃,或是球員互相提醒、呼喊打氣,也或是自己忙著準備零食還加上開個電腦,更或是網路上沒有停息過的討論、筆戰或加油。

電視裡鏡頭跳動似乎忙著搜索什麼,電視外眼球跳動也似乎忙著搜索什麼,是畫面還是視網膜,不到一秒的瞬間,像數位相機搜索到焦點,模擬到清晰,鏡頭畫面總會微微顫動一下,以飲料桶管理員為中心有個小方框,這是聚焦、定焦。

那一瞬間,我沉默著,好像一切也都沉默著,搜索著、跳動著的眼球定住,忘了去聽主播在講什麼,也忘了去聽球評在說什麼,甚至忽略場上嘈雜的聲音撞擊出什麼…,是聚精會神的沉默,是我、我們、也是他,沉默的王牌正沉默著,那王牌的聚焦動作讓一切好像都靜止了。

隔著螢幕的長方框,美國不管是晚秋還是早春,涼風依然凜冽,攻守交替時,王建民習慣下了投手丘就循著飲料桶的方向,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來,為右手臂敷上熱毛巾,細心呵護著,深怕被風吹冷了的手臂會僵硬。就這樣靜靜的坐著,不與人攀談,專注凝視著場上,這一切只有畫面沒有語言,這好像是他專屬的個人節奏,他靜靜的在這個韻律中,像一首詩,不需要太多文字,但卻有一種韻律,不容破壞。

那樣的影像,跟腦中搜尋到的王建民影像,完‧全‧重‧疊。印象深刻的似乎不是站在投手丘的他,因為那只是投手的「典型畫面」,反而是他靜坐在休息室的樣子,他投球下來也是這樣,他沒有上場的那天也是那樣,有時候會想,球場外的偉大球員雕像如果哪天換成王建民,希望雕塑師傅沒忘記總是陪在建仔身邊的飲料桶。

也許是場上緊張的氣氛讓我們對他淡淡的表演失了焦,太在乎輸贏,反而忽略了他這靜靜的行為,其實是尊重自己的職業,尊重這場球賽、尊重球隊、更是尊重球迷,棒球的感動總是在這些小地方,即使他輸球了,即使他今天表現不好,就算他不是洋基的王牌,但是他的沉默中有認真、有質樸、有內斂憨厚的台灣味,我已經感動了,已經無法把眼光從他身上移開…。

但沉默的「王牌」這塊招牌會不會太沈重?大家似乎很介意他是不是王牌,媒體一向愛用「王牌」這個字眼,總是追著大聯盟的教練、球員、經營者、球迷…問著王建民是不是王牌?其實到底是不是「王牌」有這麼重要嗎?輸贏也許重要,就好像總會替驚悚片裡主角的性命安危緊張那般,而有趣的是,看王建民比賽的過程,還真的跟看驚悚電影沒兩樣:接下來那一球能不能解決打者?是不是可以再次製造完美的滾地球刺殺?隊友被觸身球,沉穩的建仔會不會也K回去?會不會因此打起群架製造糾紛…?我的心跟著球賽糾結著,他是這場比賽的殺手,面對每一個打者都眼佈殺機,但都深埋在他的沉默之中,他就是這樣螢光幕中的人物,卻比現實生活的我們更加真實,如果要講沉默王牌王建民,這「沉默」比「王牌」更加值得玩味。

這沉默,不僅在電影裡,在大自然裡,也在人生裡,更在王建民主投的球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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