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刊載於UDN 聯合新聞網 2008/9/10(陳彧馨/邊邊角角棒球論壇成員)
Jas Chen’s Baseball Romantics (1)

老實說,我本來並不特別熱衷棒球。

雖然對於中華隊在京奧裏輸得慘兮兮的表現也很失望,但倒不是為了這個原因。早在剛開始認識棒球的青澀大學時代,就對這個運動有一點毛骨悚然的聯想。看著打者揮棒、球從本壘板飛遠、打者衝了出去,運氣好一點,也許上了一、二壘;運氣差一點,說不定就要被接殺,所有的衝刺、等待、準備、再衝刺……只是為了要回到自己剛剛才出發的本壘板。

無盡的循環,像是每個人都要面對的、自己徒勞無功的人生。

無論再怎麼樣努力,跑得再怎麼快,球打的如何遠,盜壘演繹得如何漂亮,終歸只是回到原點;無論書讀得怎麼好,錢賺得怎麼多,事業做得如何龐大,妻子生得如何美麗,終點不過也就是一坯黃土,不多不少,也就剛剛好一個軀體的容量而已。

如同記分板上的「一」。一位打者再怎麼樣出色,自己也就只能拿到一分,不多不少。

看著從第一局開始第九局落幕上上下下的一場場迷你人生,如果不是因為球場內高張的緊繃的熱鬧的歡樂的氣息,真會冷汗涔涔地流下,打心底泛出寒氣。所以我從不看轉播的球賽,不看壓縮在方盒子裡一段段短暫人生。

很長一段時間,脫離了球場中的熱情,是不談棒球的,到後來連球場也少去。

「你知道本壘板的英文叫Home Plate嗎?」

離開台北的家到紐約唸書時,不論心情上或生活上都是全然的孤獨,我試著建立起新的生活圈,交新的朋友,排遣思鄉的寂寞。

「去看洋基比賽好了。」新朋友這樣說。

我們跳上老舊的地鐵,搖搖晃晃地往完全陌生而且聽說很恐怖的布朗克斯區(Bronx)前進,我當然沒有拜訪洋基球場(Yankee Stadium)的喜悅,聽著新朋友興奮非常的沿路嘰嘰喳喳,思緒卻只能漂浮在溫暖美麗的台北,風颳過臉頰是刺骨的冷,不全是因為低溫,也為了心境的空落廣漠。地鐵站出口覆蓋在幽暗的龐大鐵橋下,深沉黑影之外並沒有什麼值得期待,只不過是一片同樣幽暗的鴿灰色天空。

不能免俗買了啤酒和熱狗,場子裏球迷的熱度第一次沒有辦法感動我。啜了一口啤酒,天冷、酒冷,心也是一片涼。

「你知道本壘板的英文叫Home Plate嗎?」洋基某個打者跑回本壘時,新朋友在現場高聲的歡呼中回頭這樣對我說。「你看他們每個都很辛苦的要跑回本壘,就像我現在好想快快唸完書可以回家。」新朋友的眼睛亮閃閃地,在我還來不及看清是不是眼淚時就回過身,「我在台北每年都看職棒的,台北的職棒比這要好看多了!」新朋友轉頭面對每個棒球迷心中的夢想之地洋基球場大聲狂喊,然而聲音終究淹沒在洋基球迷的歡聲雷動中。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終於從紐約回來後,早已又過了許久時光,異鄉孤獨的情景當然在身上留下點什麼,好的、壞的、難過的、開心的。我不知道當時的朋友回來後還看不看心心念念的職棒,不過心底那層對於棒球與人生的恐懼卻已慢慢遠去。

同樣配著啤酒看電視轉播的球賽,盯著每個打者衝刺上壘包的片段,我喜歡上看著打者回到本壘後,緊繃的肩膀曲線能夠突然放鬆的奇妙時刻。那總提醒我那一個洋基夜晚,和叫做Home Plate的本壘板。

我知道每個打者,都只是要回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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