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政賢是獅隊陣中最麻煩的打者,所以他引退,我很高興。」這是興農牛隊洋投勇壯,在達成百勝壯舉當天,對「恐怖份子」引退儀式的賀詞。姑且不論他是發自肺腑或只是禮貌性的恭維,至少已把這位強悍對手的職棒形象,在三言兩語間作出了最佳的詮釋。

 


陳政賢,台灣職棒連續出賽場數、滿壘全壘打、代打全壘打以及無數打擊紀錄的保持者,就在勇壯歡慶百勝的同一天,帶著十五年職棒生涯的層層遺憾,正式告別球員生涯。而他,才剛過三十八歲生日而已。


在統一獅隊「年輕化政策」的無情壓抑下,職棒元年就入隊的陳政賢,在經驗、球技具屬上乘之際,莫須有的被套上「老將」的枷鎖,被教練團硬生生從先發名單剔除,一坐就是好幾年的板凳,明明是強投眼中「最麻煩的打者」,卻成了球團老闆動刀自殘的犧牲者,只能天天在場邊對著空氣揮棒,他,能不遺憾嗎?


細數陳政賢職棒生涯傲人的紀錄,除了一棒扭轉戰局的驚人破壞力之外,連續出賽六六五場的佳績,堪稱最令人津津樂道的戰功。然而,這項紀錄卻也最令人議論紛紛。因為,第六六六場比賽,無傷無痛的他,竟因教練團調度上的嚴重疏失,莫名其妙中斷了連續上場的數字。一項本可輕易延續的高難度紀錄,卻眼睜睜坐在板凳席看著它從人間蒸發,能不遺憾嗎?


看看和他同期披上獅袍的羅敏卿吧!這位年齡還比他虛長兩個月的老戰友,雖然同樣面臨老東家惡意逼退,卻立即在誠泰隊另起爐灶,成為先發陣線的要角。同樣是「百轟、千安」俱樂部的光榮成員,只因這兩年曝光度不足,加上打擊率不如鱸鰻穩定,就得付出壯志未酬身先退的代價,他,能不遺憾嗎?


最諷刺的是,就在陳政賢引退當天,口口聲聲「年輕化」的獅隊教練團,推出的先發投手竟是高齡四十的洋將林登,再瞧瞧美國職棒今年的開幕大戲:洋基戰紅襪,兩隊的先發投手赫然都已年逾不惑,卻猶在兵多將廣的名門球團裡呼風喚雨,看在青棒時代就被美國球探譽為「肌力已有三A水準」的陳政賢眼裡,能不遺憾嗎?


如果,年輕好手留洋風氣早些開啟,在美國職棒廣闊天地的恣意揮灑下,或許現在的陳政賢依然是高檔的搶手貨;如果,他當年加盟的不是人滿為患的獅隊,而是人丁單薄的象隊,說不定今天還是固定先發的一員;如果,去年「三寶事件」爆發後,他勇於向其他球團推薦自己…「恐怖份子」不定時為球迷捎來的驚奇,真會這麼草率地就此走入歷史嗎?


在忍痛為陳政賢抱憾之餘,不妨冷靜片刻來解讀一下:為什麼這位豪打強腕的天生好手,職棒生涯竟在眾人意猶未盡聲中抑鬱而止呢?


特立獨行的個性,是他與講究「倫理尊卑」的台灣球團扞格不入的一大因素。如同他的引退感言:「我今天不會哭,球場是拚輸贏、不是掉眼淚的地方。」一般,這種獨來獨往、不輕言流露感情的性格特質,自然不易見容於一向以「團結奮鬥、服從領袖」自居的台灣職棒陣營,這也解答了為何個性古意的羅敏卿能順利找到新歸宿、而他卻一路遭到冰凍的疑問。


其次,在處處追求團隊榮譽的職棒戰場上,陳政賢的球風也吃了大虧。試想,為了換取寶貴的一分,連中心打者都經常被迫擺短棒觸擊的台灣,陳政賢這個以大棒強攻見長的「恐怖份子」,在不經意間塑造出來的個人英雄主義形象,會有多大的容身之地?不論你多麼會打再見安打,一頂「無法配合教練執行戰術」的帽子扣下來,縱有通天本領,也休想輕易翻身!


其實,面對有志難伸的職棒生涯,陳政賢也公開表達了內心的怨懟:「前幾年,在我自認身體、心理狀況最好的時候,卻從先發被拉下來坐冷板凳,否則,我還可以締造更多紀錄!」一語道出他個人的遺憾,以及台灣職棒難以估計的損失。一個有實力、有個性的強者,卻錯待在作風最保守、最拘謹的球隊,連引退儀式都被勇壯的百勝搶盡丰采,真是情何以堪!


但是,既然他早有「遇人不淑」的體認,為何不敢大聲說出來?別忘了,職棒圈是適者生存的人生戰場,不是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新兵訓練營,只要自己斤兩足,還怕別人不識貨嗎?四十三歲的劉義傳,都可以從教練變回球員,還剛拿下一場救援成功哩!三十八歲的陳政賢,為什麼不可以?


可惜的是,這回恐怖份子真的下定決心金盆洗手了,一句「我不會再復出,這不是我的個性。」粉碎了英雄再起的可能性,一切遺憾,也隨之沉冤莫雪。然而,如果球團「視選手如奴工」的封建文化不變,球員「服從長官安排」的順民思維不改,絕對會有更多的陳政賢、更深的憾事輪番上演,一刀刀割裂球員的魂,凌遲球迷的心!


陳政賢退休了,勇壯與所有投手心中的石頭,也少了一大塊。但願這顆巨石能敲醒球團冥頑不靈的腦袋,好好思索如何練就「惜才愛才」的基本功,更希望所有球員都能從這個充滿缺憾的引退儀式中,領悟出棒球生涯持續發光發熱之道,千萬別讓「懷才不遇」的惡疾,變成不斷散播感染的不治之症!


本文原載於新台灣 2005.4.16~4.22第473期(鄭浩/邊邊角角棒球論壇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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