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刊載於印刻文學生活誌 94期 2011/6/1

看了這麼多年棒球,套句江湖上的術語:「什麼大風大浪的比賽沒見過?」我甚至可以用力向今年考基測的兒子嗆聲:「你老爸看過的國內外球賽,比你考過的大小考試還要多上N倍!」可惜他完全不認為看過N場比賽是什麼大不了的豐功偉業,而且說實在的,畢竟看球是一大樂事,而考試卻是一大酷刑,拿來相提並論似乎有點不知民間疾苦,因此我決定收回成命,別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

 

不過,在夜深人靜之際,我倒是經常會出一道考題問自己:這麼多年下來,到底哪一場比賽最刻骨銘心、永生難忘?

 

一場讓人看了會手心冒汗、心跳加速,緊張處全身顫抖、刺激處青筋爆裂、憤慨處氣急攻心、精采處擊掌狂跳的比賽,至少必須符合以下要素:第一,一定要是中華隊與宿敵對決的國際賽,第二,這場比賽最好是一翻兩瞪眼,輸了就沒有明天或是獎牌落空的關鍵戰役,第三,比賽過程當然是雙方一路拉鋸、氣氛緊繃到最高點,直到最後一刻才分出勝負,第四,則是絕對必要的條件:中華隊贏球。

 

二○○三年,距離中華隊在巴塞隆納奧運奪得銀牌已有十一年之久,這其間的亞特蘭大、雪梨奧運,中華隊都輸掉了參賽資格,對於曾經坐在電視機前親眼見證郭李建夫一「夫」當關,在西班牙以五比二打敗日本隊,抱回奧運棒球第一面銀牌(表演賽與示範賽不算)的我來說,是何等痛苦的長期煎熬!尤其是一九九九年的雪梨奧運資格賽,中華隊連續被日、韓兩隊以再見安打結束比賽,那種椎心的悲痛,卻要等待漫漫四年才能除之而後快,這又是何等殘忍的心靈凌遲?

 

因此,二○○三年的雅典奧運資格賽,就成了既要重返暌違十二年的奧運,又要向日、韓報仇雪恥的神聖之戰。由於比賽是採單循環決勝,因此中華隊首戰南韓之役,便被視為十一年來最重要的生死大決鬥,在日本早就放話要用松坂大輔對付中華隊的情況下,這場中、韓大戰更是轟動全國,萬眾矚目。

 

至此,前兩個要素已然水到渠成。

 

我清楚記得比賽當天是上班日的白天,為了團結集氣替中華隊加油,我們「邊邊角角棒球論壇」的幾個寫作夥伴們,全都有志一同地向公司請了假,然後聚集在其中一位獨居者的家裡(原因無他,怕興奮時敲桌椅跺地板、氣憤時搥心肝砸鍋盆吵到家人),大家聚精會神地緊盯著電視裡的投打對決。

 

至於比賽過程,我就不贅述了,直接跳到九局下半吧!原本落後兩分的中華隊在追回一分、兩出局後,輪到前幾次打擊全部吞下三振的陳致遠。

 

棒球比賽基本上是一種「失敗者」的遊戲。怎麼說呢?一名打擊率三成以上的打者,絕對可以稱得上是強打者了,但是三成打擊率的數據,代表的卻是他在十次打擊機會中,出局次數高達七次!換言之,一位表現穩定的打者,一場比賽若能敲出兩支安打就算很棒了(三支安打則稱之為「猛打賞」)。

 

因此,在比賽的最後關頭,一位三成打擊率的打者上場,假設他這場比賽前幾個打數都勇猛地揮出了安打,你還敢奢求他繼續再飆安打嗎?如果是我,寧願賭前幾次登場都靜悄悄的打者,此刻反而比較可能轟出驚人的一擊,因為就數據資料而言,比賽到了這個階段,他也該擊出安打了吧!

 

於是,已經被中華隊九局下一輪猛攻搞得腎上腺素快噴出來的我們,當場獲得一致共識:中華隊已經打出氣勢了,手氣已經轉到我們這邊來了,陳致遠悶了這麼久,這次一定會有表現!

 

也算南韓隊氣數該盡吧!在這要命關頭,投手居然投出一記中間到不能再中間、紅心得不能再紅心的超甜好球,甜到連已吞下N次老K的陳致遠都一棒逮個正著。「這球如果是陳金鋒來打,早就不知道飛到外野第幾層看台了!」這是我們幾個人的另一項一致共識。

 

歡呼聲響起,中華隊追平了比數。說實在的,如果沒有陳致遠這一棒,哪來的延長賽?哪來的再見安打?雖然高志綱那一記往地上砍劈的高彈跳致勝安打出現時,我們還是不能免俗地鬼吼鬼叫了好一陣子。

 

比賽結束,第三與第四個要素,也各就各位報到完畢了。

 

當然,看了這麼多年棒球,怎麼可能只有一場比賽符合以上四個要素?隨便舉幾個例子吧:二○○六年杜哈亞運金牌戰,林智勝在九局下從日本隊手中打出再見安打;二○○一年世棒賽季軍戰,陳金鋒單場雙響砲,張誌家完封九局,中華隊三比○力克日本;這些經典戰役,不知道讓我的手心流失了多少汗、腦袋裡陣亡了多少細胞!

 

然而,好漢總提當年勇,多少會有些汗顏!棒球既然是項「失敗者」的運動,難道只有中華隊贏球的比賽才是好比賽嗎?難道沒有任何一場比賽,是輸得令人感動萬分、心動不已的嗎?

 

當然有!

 

二○○八年在台灣舉行的八搶三奧運資格賽中、加之戰就是。這場比賽從頭到尾絕無冷場,交戰雙方你來我往的衝刺肉搏,配合滿場觀眾瘋狂舞動的肢體,還有電視主播歇斯底里的嘶吼,堪稱近年來最激情最熱血的一場比賽,直到現在,羅國輝轟出全壘打時緊握雙拳激動跑壘、君彰在本壘前頂住對手猛烈衝撞後揮臂狂吼的畫面,都還在啃蝕著我的記憶基因,久久不肯散去。這樣慷慨激昂、扣人心弦的漂亮比賽,輸了又怎樣?這才是正港男子漢氣壯山河的澎湃豪情啊!

 

一下子從心靈隨身碟中抓出了這麼多驚心動魄的回憶資料,我的心跳似乎又開始加速了!下一場名留青史、永垂不朽的比賽,何時才會再現江湖?中華隊,你們已經沉寂好幾年了,趕快加油啊!這種風平浪靜的日子,我還真過得好不習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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