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刊載於印刻雜誌 50期 2007/10/1(鄭浩/邊邊角角棒球論壇成員)
今年暑假,即將升小六的大兒子,突然興致勃勃地說要參加兄弟象隊舉辦的棒球夏令營。雖然他從來沒有乖乖坐著看完過一場棒球賽(包括王建民的比賽在內),而且運動神經也不怎麼樣,但是一想到身為資深球迷卻一直苦於無人接棒的我,千盼萬盼終於等到兒子「自投羅網」,於是二話不說立刻為他辦妥了報名手續。


結訓那天,我開車到龍潭球場接他回家,他一看到我就劈頭說:「我們這隊運氣真差,分組對抗賽都碰上超強的對手,害得我們連輸三場,而且每場都被得十幾分,輸得好慘!」


其實,我早就預料到沒玩過幾次棒球的他,打擊時多半碰不到球,而且守備位置八成會被「流放」到外野,所以出發前就給他作好了心理建設:只要好玩就好,打不到球沒關係,比賽輸贏更是一點都不重要。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他們隊上的投手,小小年紀就嘗到被對手打爆的滋味,心裡不知作何感想?


還沒等到我發問,兒子自己就搶先開口了:「最可憐的就是我們的投手,我看他每次投球以前,頭都低低的,好像很不好意思的樣子!而且還一直被內野手罵,真是有夠倒楣!」


是的,連十一、二歲的小朋友在夏令營的比賽裡都這麼認真了,那麼在全世界水準最高、競爭最激烈的大聯盟戰場,一位投手在四、五萬名觀眾瘋狂的吶喊聲中,被敵軍轟得滿頭包的糗態,又是多麼難受與不堪?
 

我看看身邊的兒子,猛地想起王建民今年八月初在多倫多那場大聯盟生涯最慘烈的一役。那天,他只投了不到三局,就被藍鳥隊一陣亂棒打掉八分,過去在他臉上最常見的沉穩風采完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不知如何收拾殘局的急躁臉孔,以及休息區裡不斷搖頭的教練,然後在局面近乎失控之後,步履沉重的總教練緩緩走上投手丘,直到建仔心不甘情不願地交出手中的小白球為止。


一如往常,建仔還是一路上面無表情地木然走向休息區,然而,這回他並沒有回到飲料桶旁的座位上埋頭擦汗,反而是筆直地朝裡頭的更衣室走去,然後,冷不防的,突然一腳用力踹開身邊的紙箱(也有媒體說是椅子),悻悻然消失在電視畫面裡。


老實說,當時緊盯著螢幕的我,雖然對建仔在投手丘上的失常演出感到驚訝,但還是被他突如其來的激烈動作嚇了一大跳。


說得更老實一點,其實那天建仔被打爆,我的心情與其說是失望,不如說是鬆了一大口氣吧!因為在平面媒體上夜班的我,除了在睡眠不足的情況下一大早就爬起來看球之外,最「擔心」的就是自己的休假日偏偏建仔拿勝投,因為這意味著當天晚上我又得取消休假加班去也了。而建仔對藍鳥這天剛好就是我的休假日,套句老話:我的心情是既期待又怕受傷害,「期待」的是情感上希望建仔漂亮地投場好球,但是我的理智卻告訴我,只要建仔再添一勝,我這美好的一天假期馬上就要「受傷害」!


轉念一想,除了我以外的一般上班族呢?好不容易盼了四、五天,卻在一大早就傳來建仔被打爆的「惡耗」,一整天的工作心情就算沒打個對折也耗損了兩、三成,和他們比起來,至少我還可以「如釋重負」地提早關上電視睡我的回籠覺去,更別提那些為了看球而刻意請假甚至蹺班的人了…,看來建仔被漫天巨炮猛轟一陣之後,心靈上遍體鱗傷哀鴻遍野的,不是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高速公路的車速因為接近收費站而慢了下來,我轉頭看看兒子,隨口問他一句:「你這次參加棒球營,教練應該教了你不少東西吧!」


「當然,像我這種以前很少打棒球的,晚上還被叫去特訓呢!」兒子一邊把玩著手套,一邊回答我。


看來,天下的教練都是一樣的!誰不希望自己的子弟兵在球場上有最棒的演出呢?我的思緒再連結到多倫多這個重傷建仔的殺戮戰場,並且把腦海裡的影像切換到休息區裡,只見投手教練時而眉頭深鎖、時而神情緊繃,一副如坐針氈的焦慮模樣,接下來就是所有台灣球迷最不想看到的畫面:拿起電話,準備向牛棚討救兵。


此時此刻,在球場上與王建民情同父子的洋基教練群,眼看著愛徒在投手丘上任人宰割,心情之不捨與鬱悶,與千里之外的台灣球迷們毫無二致,大家隔著太平洋一起成了建仔被打爆的受害者。而幸好這次建仔是在多倫多意外翻船,萬一是在百般挑剔又萬分刻薄的五萬名紐約主場觀眾面前棄甲曳兵的話,這一大群花了大把鈔票購票入場的受害者,失望之餘發出的無情噓聲,可就不像咱們的惋惜與教練的懊惱那麼具有「人情味」了!


車子緩緩開下交流道,我問兒子:「明年還要參加棒球營嗎?」兒子眼裡馬上閃過一抹興奮的光芒,果決的連連點頭稱是,似乎已經把球隊被痛宰、自己一支安打也打不出來的煩惱,全拋到外太空去了。


不過就是一場比賽嘛,哪個投手沒有被打爆過?再套句流行話:「難過,一天就好。」何不灑脫地拎起毛巾,擦乾汗水順便抹去傷痛,四或五天之後,大家又都是好漢一條!從兒子無邪的眼神裡,我看到了棒球這項運動無限可能的未來,以及建仔初嘗重大挫折洗禮之後,浴火重生的無窮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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