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刊載於印刻文學生活誌 47期 2007/7/1(鄭浩/邊邊角角棒球論壇成員)
小時候,我很喜歡捉蝴蝶,而且我也很會捉蝴蝶,然而我從來沒有用過那種在一根竿子前頭繫了個網子的「捕蝶網」,一來我覺得這玩意兒應該是課本與圖畫書裡才有的東西,二來我深信當蝴蝶展開雙翼在空中飄逸飛舞時,其實是極難掌握的,唯有牠合起翅膀靜止不動,在花草間專心工作或略事休息時,才是捕捉牠的最佳時機。這時候,只要悄悄靠近牠身邊,然後用食指與大拇指輕輕一夾,我的戰利品就會輕易到手,而且極少失手。

如今,我已經是兩個活潑兒子的老爸了,家門外曾經隨處可見的各色蝴蝶也早已不見芳蹤,就算偶爾在接兒子放學時,於小學校園一角瞥見落單的蝴蝶,也必須在「保護生態」的最高指導原則下,強忍「展示捕蝶神功」的懷舊欲望,放牠一馬。而兩個不知捕蝶滋味的兒子,也很難想像捉蝴蝶到底多麼有成就感,直到有一天,我們三個人在電視機裡看到一種叫做「蝴蝶球」的東西。

說來真巧,王建民今年面對紅襪的前三場比賽,就有兩次碰上
41歲的老投手魏克菲爾(Tim Wakefield),此君能以如此高齡而仍在大聯盟投手丘呼風喚雨,靠的就是一手飄忽不定、讓打者難以捉摸的蝴蝶球。這種球路與其他球種最大的不同,在於它並不是用「投」出去的,而是用指頭的力量「彈」向打者,所以球體本身幾乎不會旋轉,而且它的飛行過程是輕飄飄、靜悄悄的,甚至會隨著氣流的變化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輕移蓮步,就像一隻翩然起舞的蝴蝶一般,讓想捕捉牠的人(打擊者)無法掌握牠的行蹤,就算這種球的速度極慢(用彈的怎麼可能快得起來),經常只有時速100公里出頭,依舊能產生「看得到卻打不好」的欺敵效果,很難抓準出棒時機。

就因為這種陰柔的球路與講究陽剛的速球完全背道而馳,因此也產生了很多有趣的現象。首先,蝴蝶球不但常把打者搞得暈頭轉向,連投、捕手自己也不知道球一出手後會飛到哪裡去,縱使每回魏克菲爾出賽都一定有個專接蝴蝶球的專屬捕手米拉貝利(
Doug Mirabelli)在本壘板後方伺候他,卻還是經常接得險象環生,暴投或捕逸的畫面也總會不定時出現。看著捕手的大手套移來移去忙著捕捉四處飄竄的小白球,我的直覺反應是:想用網子(手套)來抓飛舞中的蝴蝶(球)?哪有這麼容易!
另一個有趣的現象是:如果球場上空安靜無風或大風亂吹,都會對蝴蝶球產生致命的打擊。因為風平浪靜,蝴蝶球在缺乏氣流導引的情況下就飄不起來,對打者來說,蝴蝶球不會跑,就等於是看到了一隻靜止不動的蝴蝶一般,輕輕鬆鬆就可以逮個正著打個老遠;反之若風姐亂掃,本就東搖西晃的球更不知會飛向何方,結局往往是壞球不斷、保送連連。所以蝴蝶球最喜歡的就是微風輕拂的舒爽天氣,球很能跑又不會亂跑……這個特性剛好又和春暖花開時最易覓得蝶蹤不謀而合! 

看著電視裡魏克菲爾氣定神閒的釋放出一隻隻蝴蝶,兩個好動的小男生早已經坐不住想開溜了,我抓住機會問他們:「你們覺得蝴蝶這種生物到底漂不漂亮?」結果「理性」顯然戰勝「感性」的兄弟倆給了我這樣的答案:「扣掉翅膀,剩下來的身體不是和醜醜的毛毛蟲差不多?」

我頓時恍然大悟:蝴蝶看似嬌艷,但是牠的本質依然保留著毛毛蟲那令人發毛的恐怖形象;而蝴蝶球看似柔弱,但是它卻能在「彈指」之間引誘你步入「溫柔」陷阱。而因為投這種球無須耗損太多體力,所以投手不必過於計較投球數量,大可以慢慢地一球一球與打者周旋。就像我小時候捉蝴蝶一樣,只要牠不停下來歇息,我永遠追不上牠的腳步,只能目送牠輕盈地消失在遠方的花叢裡,望蝶興歎!

接著,我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超時空連結」的畫面:如果我這個捕蝶高手變成職棒選手,在悠然捕蝶的童年往事已經成為再也無法重現的遙遠記憶時,面對從投手丘飄過來一隻接一隻鑲著紅色花邊的小白蝶時,我應該像個小男孩般等候它難得靜止的瞬間,用球棒代替食指與大拇指,給它來個致命一擊呢?還是乾脆佇立在打擊區,凝神欣賞小白蝶搖曳生姿的優雅身影,讓童年的影像永遠停格?

或許,只有當王建民沉重的伸卡球把我拉回現實,並開始聚精會神地關注建仔今天有沒有機會拿勝投時,我才能解開兒時的蝴蝶夢與眼前的蝴蝶球交織而成的奇妙蝴蝶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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