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邊角角棒球論壇◆

本文原刊載於中國時報「投一休四」專欄 2008/6/16（黃冠雄／邊邊角角棒球論壇成員）
千呼萬喚下，王建民終於在奧克蘭結束了為期頗久的「求勝」之旅，獲得第7勝。不過，在球迷全神關注建仔表現時，「幫助」建仔止敗的運動家隊，其實與建仔也有著相當微妙的關係。
運動家隊令人印象最深的是「MONEYBALL」（中文有人翻譯成魔球），這是指其管理階層在經營上重視效率，即使結果可能導致球賽不好看，卻能幫這支小市場球隊進入季後賽。而「錢球」思維被應用在作戰上，其中一環就是不喜歡運用成功率不夠高的盜壘戰術，只需慢慢累計上壘人數就好。所以，當天建仔才得以擺脫近來常被壘上跑者干擾的困境，專心投球，然後藉機製造四次雙殺。
當然，這樣說是有點結果論，但跳脫這場賽事，整體來看建仔長期投球特性，也真與魔球有關。話說MONEYBALL在操作上最想要的投手有幾個特色，一是能三振打者，因唯有K才是徹底勝利，球只要被打到，就有可能是安打或失誤，進而導致失分，這觀點正好站在建仔靠滾地球致勝的相對面。但，魔球也喜歡用最少球數來製造出局的投手，因這可幫助球隊節省投手消耗，此論點又恰與建仔的高效能相符。
因此，建仔身上有些被奧克蘭討厭的基因，卻也有些被運動家喜歡的習性，相當矛盾。當然，這矛盾可能來自MONEYBALL本身：想要三振又不想投太多球，確實有衝突。不過，近幾年網路上的錢球支持者也常提到建仔，畢竟他在製造出局的效率上實在很突出，所以將來某天若運動家隊想換來建仔，也不會太令人意外！

本文原刊載於中國時報「投一休四」專欄 2008/6/4（黃冠雄／邊邊角角棒球論壇成員）
在隊友炮火掩護下，原以為王建民會在雙城主場撿到一勝，但是一記全壘打粉碎了他的求勝企圖，球迷們只好無奈地繼續等待。
其實這場比賽建仔表現欠佳，如果他最後取勝，八成會被外界批評為僥倖。然而，令人憂心的是看到建仔不尋常地持續近來的低迷，這為期不算短的低潮甚至已使他陷入信心危機，宛如堰塞湖般，隨時會潰堤，這才是最讓球迷擔心的地方。
球迷的擔心來自兩方面，一是建仔今年改變投球策略，二是洋基本季全隊狀況連連，兩者交互影響。話說，投手是主動攻擊者，所以建仔決定本年要更上一層樓，改變配球型態，這戰略不能說不對，畢竟建仔了解單純的沉球不會永遠吃定那些不停修正的大聯盟打者，只能說此刻是進化的必要陣痛。至於洋基前些日子的不振，對建仔的影響則可能超乎他的預期，因而使他投得比過去吃力。
於是在內外交迫下，建仔逐漸失去信心，站在投手丘上的他，臉龐上寫著些許焦慮，而且承認對自己的狀況有點擔心，連隊友、教練團對建仔似乎也沒那麼放心，這從場上一有狀況，野手會不經意地轉頭看休息室、教練會請後援投手熱身就可看出。至於部分媒體和球迷對建仔的看好度，也隨著他節節升高的自責分率而降低不少。

王建民雖然在地鐵大戰致命的第四局突然崩盤，但是洋基打者此役一共只跑回區區兩分，最近這幾戰隊友們對建仔得分支援（Runs Support）不足的現象，再度成為媒體與球迷討論的焦點。
棒球比賽本來就有輸有贏，沒有天天過年的，過去幾年洋基的炮火也曾救過建仔好幾次，所以大家實在無須太過苛責洋基打擊群目前的低潮。而且，以更大格局來看，這四年來，透過不斷有新話題產生的「王建民棒球」，使得在台灣的我們可以一路成長，其價值絕對遠在「建仔今天贏了沒」的數字表象之上。
剛開始，建仔特色鮮明，沉球高手的他帶來「滾地球投手、滾飛比、三振率」等知識；今年建仔球風大改變，但不變的是他依舊繼續教咱們新東西，「隊友得分支援對投手勝投的影響」就是其一。也就是說，跟著建仔的腳步走，即便洋基打者有傷，團隊青黃不接，你我仍可從中得到收穫，不會空手而歸。
其實，這些對球迷來說十分新鮮的資訊，早就存在於棒球比賽中，並非建仔發明或首創，他只是一步一步地把這些術語秀出來。多年來，台灣球迷始終無法脫離表面上的勝敗層次，不知棒球有那麼多面向，究其原因或許是政治、國族、文化的原罪，還好如今靠著建仔每五天登板一次、一球一球地引導我們往更高殿堂前進，台灣球迷、特別是因建仔才誕生的新球迷，遂得以跳脫傳統思維束縛，領略到更豐富更深入的棒球精髓。
棒球本就充滿內涵，也不停地在自我變化中，輸贏或許是比賽的目的，但絕不是球星去打球、球迷去看球的動力，在建仔不幸因隊友打擊靜悄悄而吞敗的過程中，如果有人除了難過與惆悵外一無所獲，那真的很可惜。因為，與其拚命批評打者未盡「支援」之責，不如感謝他們又讓自己增長了不少棒球見聞。

建仔最近兩場遭遇印地安人，出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前一場，印隊沙巴西亞8局只失1分卻吞敗，因為他碰上7局0失分的建仔；這一場，建仔7局失3分表現不差也吞敗，因為他也碰上同樣7局0失分的克里夫李。
本季建仔8次先發，遇上的多半是旗鼓相當的強投，關關都不好過，當然，大部分賽事建仔都投出水準，所以6勝也算合理。然而在某些勝場中，對方投手表現其實不相上下，卻因打者不捧場或守備出狀況而「含冤」吞敗，或許可看出在實力之外，棒球賽中的「運氣」是如何微妙地影響勝負。
換言之，在雙方投手旗鼓相當時，勝敗有時取決於摸不著卻感覺得到的「氣」上。每次登板，建仔不只要與對方打者對決、與對手投手較勁，也要面對幸運女神的審判。這並非否定運動中「實力決勝負」的正面價值，而是更坦然地面對真相：人世間確實有些說不出的因素，在勢均力敵的兩方中決定了最後結果。所以，才會有「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句話，勉勵大家仍要盡全力，至於成敗與否就交給老天！
過去，棒球場上早有認同運氣是比賽一部分的例子，最著名的說法就是「LUCKY 7」。「幸運第七局」是早期球賽中，先發投手撐到球賽後段，對方九棒打者都至少面對他兩次後，常因熟悉球路、投手疲累而發動反攻。由於常發生在第七局，所以久而久之每當球賽到第七局，落後球隊心中就燃起希望，以為此時將受到幸運之神眷顧。
只是，如今「LUCKY 7」已如同「完投」一樣，是職業棒球賽的稀有動物，因為當代棒球比過去更重視「牛棚」，不必等到第七局，一堆後援投手早就輪番上陣，所以幸運雖然還有，卻未必出現在第七局。

在王建民又獲得一場勝投後，棒球界對於王的「討論」再度出現在各媒體與網路上，不論美國或台灣。
建仔會常被拿出來「談談」，實在是因為他不「像」是傳統好投手！而那些所謂的典型強投，最好例子大概是建仔前隊友克萊門斯。這些「Power Pitcher」通常有著高大身材，全身流露著強者氣息，投每顆球都全力以赴，他們不只要擊敗、更要擊垮打者！這些人的一切是如此地華麗，深深地滿足球迷心中對英雄的渴望，即便有天王者終會衰老，但百年來代代總有新火球男冒出，如建仔新隊友張伯倫，所以強投定義也就被這些人所接力寫下。
反觀，建仔長得高，也有高球速，但不僅沒猛男氣質，更如同鄰家男孩，有時投出三振也是對手不小心揮空想製造滾地球的伸卡球所導致，所以這不討喜的建仔才會被那些擁抱傳統的人士所不斷地懷疑。
但是回到本質上，投手的任務又是什麼？不就是用盡任何方法解決打者！難道狂妄囂張地屠殺對手是王道，稚嫩緬靦請對手上斷頭台就是旁門左道？
只能說建仔的「型態」是現在進行式，仍在建構中，大家還不習慣。建仔並非反傳統，而是另闢康莊大道，不過，大部分人因為先被「強投萬歲」所束縛，所以常拿放大鏡檢視他，忽略建仔平均每場可是很認真地用「他的方式」頂住五局，完成先發投手的基本要求。

王建民對紅襪的兩場比賽，從「生涯代表作」變成「被轟得體無完膚」，其間的巨大反差，著實讓球迷不敢置信。只是，球迷擔心歸擔心，相信建仔本人才是全世界最難過的，他可是獨自面對那倉皇步下投手丘的難堪。然而，從更長遠的角度來看，其實，王建民，你應該對紅襪「判若兩人」的變身功力拱手稱謝，因為他們的無情，是你快速成長的動力！
雖然棒球如同其他運動一般區分為攻守兩方，而投手被歸類為防守，但事實上投球根本就是攻擊行為，打擊充其量只是「反擊」而已。因為投手投出的球決定了一切，打者不過是因應來球決定是否出棒，所以大家才會說「棒球勝負關鍵七成在投手」！
然而，一直是莊家、握有發牌權的投手，經常會發生控「牌」問題。投手不見得每次都能準確地給打者「爛牌」，有時明明要給黑桃2，球卻不聽使喚，變成紅心A，這就是建仔被紅襪打爆之役的真相，控球失靈的他，發出太多他根本就不想發的「好牌」！相較於完投勝那場比賽，一樣的對手卻打出完全不同的結果，只能說紅襪打者（其實也可擴大解釋為大聯盟打者）的確不是軟腳蝦，稍有不慎，就會被他們倒打一耙，將上次輸掉的籌碼連本帶利撈回來。
所以，能抓住投手失投給予迎頭痛擊的打者，才會迫使投手盡力避免失投！也就是說，好對手會讓自己不斷求進步，免於掉入自我滿足的陷阱裡，這正是紅襪對建仔的高度價值所在。他們用手中的棒子提醒建仔：別以為你可以一直壓制我們，只要你狀況不佳，我們馬上就會毫不客氣的轟得你抬不起頭來！
建仔，你的運氣真不錯，有這麼一個絕不放過你的宿敵，你應該笑著感恩，感謝紅襪這個盡責的好對手，在你成為大投手的路上，不斷給你嚴格試煉，督促你片刻都鬆懈不得！

如果，4月24日邁爾斯沒有被克勞佛轟出滿貫彈，建仔傷癒復出的首勝早就到手了；如果，8月13日維隆沒有連擲兩記暴投，讓建仔留下的跑者輕鬆得分，建仔的勝投還是可以入帳；如果，9月21日一局下戴蒙沒有盜壘，隨後基特的二壘打和阿布瑞尤的內野滾地以及A-Rod的深遠飛球，即可讓洋基先馳得點連下兩城，藍鳥的哈勒戴會否一路風平浪靜，只怕是一個大問號，果真如此，七局僅責失一分的建仔，勝投依然有望，則整季結算下來應有22勝，紅襪的貝奇特硬是得靠邊站，不是嗎？
但是，這些「如果」充其量都只是假設語氣，因為既曰「如果」即意謂著「未曾發生」，而棒球在本質上是拖著時間往前「跑」(run)的運動，不是在時光逆流的夢囈中倒退走的遊戲，形形色色的「如果」終究是虛擬式，不存在於現實裡，而大聯盟的現實又極其殘酷，建仔追平去年的19勝，已屬難能可貴，也助球隊打進季後賽，功勞簿上當然有他的份，面對皆大歡喜的雙贏，擁王球迷夫復何求？
更何況人生本來就是在「因緣際會，有得有失」的「如果論」中翻來覆去，真要念茲在茲斤斤計較，日子鐵定不痛快，倒不如學學沉穩的建仔，一切平常心視之（至少他從不浪費唇舌說三道四）！畢竟棒球也是人生的一部分，沒有諸多「如果」夾雜其間適度點綴，哪來的話題和嘴砲潤飾球賽的可看性甚至可讀性？
不過，再怎麼豪放不羈，殘留腦海的遺憾就是遺憾，任誰也無法將記憶歸零，忘掉9月15日建仔在波士頓向地頭蛇貝奇特稱臣的窘相，因為最關鍵的這一仗輸了，勝投王和賽揚獎也連袂飛了，不搥心肝才怪！
而且，這雙喜臨門的機會何日會再叩關，也只有天曉得，儘管大家常自我安慰說「建仔才三年級，來日方長」，但大聯盟強投如林，攔路作梗的程咬金比比皆是，像張伯倫那樣的超級新秀，也會爭先恐後一個個冒出頭，建仔的三振數和防禦率都不具優勢，唯有落戶黃金打線庇護的洋基隊，比較容易掙得勝投王的冠冕，但他能在紐約待多久是個未知數，萬一建仔遷籍別處，上述「如果」劇本還有那麼大的牽拖空間嗎？

在隊友坎諾單場雙響炮掩護下，建仔以7局1安打0失分的優異演出，力擒強敵紅襪拿下今年第16勝。照例，大家紛紛稱讚坎諾是最常用火力挺他取勝的麻吉，而建仔大聯盟生涯已拿下43勝，因此洋基陣中每一人幾乎都曾被點名是他的「好友」。也許是球迷「愛王」心切，所以心理上主動投射，認為若有人在建仔主投時表現特別出色，想必他們與建仔的交情一定也不錯，彼此很match。
然而，他們真的是對建仔情義相挺嗎？或許類似坎諾這種和建仔一起從小聯盟奮鬥上來的隊友，彼此有著共患難的情分，所以會在建仔先發時格外賣力。至於其他大部分選手，若在建仔登板時表現神勇，應該不盡然是單純為了「挺王」吧！
表面上，他們會說「一切都是為了球隊」，骨子裡，「為自己的荷包而戰」才是最大的動力。如同你我賣命上班，為公司賺錢只是附加結果，希望薪水袋愈來愈厚才是真正原因，這個道理應該放諸四海而皆準。
而且，若只要曾在建仔的勝場中有過貢獻的都算是他的「好朋友」，那他從少棒到職棒再到亞奧運等重要國際賽，投過那麼多場比賽，「好友名單」還真是族繁不及備載！
當然，如此擴大解釋是有點不倫不類，不過，與其亂點鴛鴦譜，不如回歸實質內涵：誰最支持王建民？答案其實不是在「場內」賣力攻防的洋基隊友，而是距離紐約一萬兩千公里，遠在「場外」的台灣球迷，才是王建民的真麻吉！

原本以為在教科書不斷「除舊佈新」的今天，朱自清的「背影」應該會被踢出課本。但上網一查，這感人的佳作仍列入教材，真慶幸新生代還能透過教育、透過朱伯父的「背影」，感受人文思想中的真善美。
不過，對棒球迷而言，近來有個更「火」的背影。這個背影的主人身材高大，穿著灰色或白條紋衣，上頭繡著「40」，每次現身就重複約一百次讓自己的背影忽長忽寬或扭曲的動作，這個牽動萬千球迷情緒的人，名字叫做「王建民」。而且，不只是球迷，他的大部分隊友或現場觀眾何嘗不是如此？
先說第一層的洋基內野守備群。他們是全世界離建仔背影最近的人，在他們雙眼注視打擊區時，視網膜畫面的一側正是建仔的巨大背影。若這背影搖晃，極可能表示不到1秒後（球從投手板到打擊區約0.4秒），一顆球就會往自己眼前滾過來。
再來是第二層的外野手。雖然在他們眼中的「40」背影並不大，可是卻也感受深刻。因為每當這背影出現，就表示鮮少會有球飛過來，自己必須打起精神，避免太無聊而睡著，畢竟在這攝影機無所不在的瘋狂世界裡，就算只是打個小小哈欠，被拍到還是很糗的。
第三層是外野觀眾和牛棚投手們。只要建仔遙遠的小背影出現在投手丘上，代表的就是「把全壘打球帶回家八成無望」，以及「不用那麼早上班」。說得誇張點，那些中繼投手也許可以選個「建仔背影浮現日」，在牛棚舉辦一場「保證5局以上」的烤肉大會，吃飽喝足再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