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刊載於印刻文學生活誌 71期 2009/7/1

星期天午後,在人聲鼎沸的吵鬧咖啡館裏,年輕朋友跟我說:「我要在片中讓職棒承認他們確實搞出一大堆簽賭案、要讓他們承認打假球!」


與年輕朋友認識,還是因為有在胡亂書寫什麼的緣故。剛巧非常喜歡棒球的他,碰面時興匆匆地分享一個結合棒球與寫作這兩大個人愛好的好消息予我。「你知道嗎?藤井樹正在徵劇本,他說想拍出一部熱血棒球勵志片,正在募資。不過他寫不來劇本,所以現在正在徵選劇本喔!」天氣實在熱,朋友一抹額上的汗珠,一邊大口灌下冰咖啡,鏡片後年輕的眼神充滿熱切,「我已經擬好大綱了,要以一種絕對想不到的角度寫一個本來不愛棒球卻陰錯陽差進入棒球界的小人物,借他的眼睛來貼身觀察球員生活。」包含廣播劇在內,朋友很寫過幾齣劇,興致高昂。


我,我乍聽這消息自也是開心的,雖屬於寫不來劇本的那群,也並沒看過藤井樹,不過既然說的是棒球,我忍不住熱衷地附和討論。


「主角應該是個『棒球邊緣人』,你知道,就像社會邊緣人那種。」


「這樣要怎麼設定?」


「跟棒球有相關的某種人士,後來變成熱血球員?」


「你是說,像是本來當律師還是工程師之類的教練之子,原本痛恨棒球奪去父親陪他的時間,然後因為老爸臨終遺願之類原因,居然親上球場這種嗎?」


「這好像很多電影都演過?再說會不會太灑狗血了點?」


「灑狗血好賣啊,既然是電影,劇情應該要高潮迭起才有商業性。」


我多少唸過兩年電影,給的建議卻全都從票房來做考量。


「票房當然要考慮……」朋友一時有些猶豫。

「那,要不要加入點愛情激情之類?」

「不要啦,是棒球欸!好萊塢一點吧,讓他很熱血!」

「你看要不要加入沉默的王建民當元素?」

「老套,都炒爛了啊。」


討論很熱烈,雖然並不足以引起同桌另外兩位女生朋友興趣,但我和朋友眼前,似乎都升起了電影院的大布幕,一個個漂亮的明星演員正在銀幕裡的炎炎烈日下,為棒球流下滴滴汗水。


「我還想加入一點揭弊情節。不對,不是一點,那應該要是整齣戲的重心!」朋友說,「演台灣的棒球根本不能不提這種丟臉得要命的事。」朋友談到我個人不怎麼想談的話題,而且十分激動,恨的咬牙切齒起來。「你知道我恨死那些胡搞瞎搞的混帳,有時會想,如果都不改進,我看中華職棒哪天沒有說不定都是好事一樁。」


朋友起始看棒球的年紀遠比我小,如我一般,是從職棒元年開始便殷切看球的人。「你知道我是時報鷹的唷,看過他們一整年打球逢兄弟必輸。我好喜歡他們!你知道我迷到什麼程度嗎?他們每一場球我都跟了去看那麼瘋唷。可是,我場場跟,他們場場輸,有段時間我還以為我是衰神,害到他們了。結果一過了那年有些球員換了隊伍,突然實力大增,根本就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在打球那樣誇張。我是不想影射什麼,可是如果說這中間沒有問題,你說你信嗎?真是氣死人!」朋友稍停頓,雙手一拍大腿,「對!我乾脆要在片中讓職棒承認他們確實搞出一大堆簽賭案、要讓他們承認打假球!」


「不要吧?也許可以穿插一點橋段,但應該讓職棒在銀幕上呈現光明面。重點還是放在規規矩矩打了一場好球,這樣比較好吧?」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反對,已經聽夠了職棒的諸多不是,心態上對這樣話題反感。


「才不!就是要他們承認自己錯,要讓他們自己知道自己有多麼糟糕。你有看過哪個棒協的人出面對這事講過什麼嗎?那些傢伙就只會說”我們很遺憾”,連對球迷道個歉都沒,現實我改不了,電影中叫他們承認錯誤總行吧?不如此,我這個球迷的心完全不可能平靜!」


我啞然。


老實說,近幾年,心中已經不怎麼會為中華職棒起波瀾。報紙是看的,將棒球一點點拉下球迷心中寶座的汙黑爛帳,當然不可能不知道。自然生氣過、憤怒過、咆嘯過,然而,曾幾何時,假球、球員被毆、綁架、賭博……凡此種種莫名奇妙的事理,於我竟俱如清風拂過,不起漣漪。更有甚者,就是連看著朋友直陳中華職棒應該如何如何改進,慷慨激昂之際,我竟如同浸淫職棒界數十年的老油條,毫不當回事地笑著擺手:「哎呀不可能,台灣棒球就是這樣了,不可能改得了。」


我怎麼了?


朋友年紀約莫小我五歲,難道只因為多了這幾年在塵世打滾的經驗,就足以讓我對於「事情可以變好」這樣的信念完全放棄?我想起我嫌棄球場廁所的骯髒而不願再進入、我想起我總是說工作很忙碌而不願拾起滿佈灰塵的球具、我想起藉口說睡眠不足而不再熬夜看球賽……我知道我正給自己無數理由,接受種種難以改變的現實窠臼,如果認真點,仍想得起壓根沒機會考慮球場乾不乾淨、事情多不多、爆肝也要看球賽的時光,然而此時此刻,我清楚自己的心正一點一滴遠離棒球和曾有的熱情信念,以致於寫起棒球時,竟只能夠是滿紙回憶與遺憾。


「你還真是有勁。」雖是感慨萬千,嘴裡依舊平靜地如是說。興奮的朋友渾不覺有什麼不對,攤開他繪製有電影慣常使用的分鏡圖本子來解說故事。我心不在焉地看著,一面思索到底我失去的是什麼?是青春?是熱情?還是挑戰不可能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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