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球,在一個不迷戀偶像的國一女生心中,是怎樣的形象?

我不記得國一那年暑假的天氣有多燠熱,惟獨難忘那幾個無線老三台的八點檔連續劇被遠在西班牙巴塞隆納的棒球場所取代的晚上。

在那之前,棒球對我而言,是大人口中榮耀的具形體:由紅土綠草皮構製的鑽石區域不是球場,是戰地;一場九局的棒球比賽不是競技,是戰役;一到九棒的打者加投手不是選手,是戰士。

儘管從未看過棒球比賽,對規則和術語也一知半解,但在電視主播的高聲叫好中,我知道中華隊得分了;在大人們的鼓掌歡呼下,我感受到贏球的喜悅。當國手們帶著銀牌載譽歸國,連剋日本兩場的勝利投手郭李建夫被鮮花、媒體和球迷團團包圍,電視節目主持人亢奮地高喊他們是抗日英雄,我則稱呼他們為偶像。

十二年前那場凌晨三點的中古金牌戰,我沒被叫醒,但我知道,此後我不會再錯過任何一場重要的棒球比賽。

92年那面奧運銀牌在國內掀起一陣旋風,立法委員高喊棒球是「國球」,當年最熱門的建築物叫「巨蛋」;隔年郭李風光加入日本職棒,「最恐怖的第九棒」廖敏雄硬是擠掉孫昭立搶了棒球王子的招牌;我也移情中華職棒,每晚死守收音機,藉著中廣的轉播,一點一滴熟悉每個棒球術語,封殺、觸殺、雙殺,盜壘、觸擊、打帶跑……

從中華隊球迷變成味全龍迷,我對棒球的狂熱指數直線暴升,在學校跟支持不同球隊的同學互嗆,在家裡寫棒球小說報場上的恩怨情仇,生活中三句不離棒球,連導師都知道我最支持的球員叫黃平洋,雖然我並沒有買他的專輯。

靠著奧運銀牌的光環,中華職棒著實風光了好些年。想看龍象大戰卻沒買到預售票,就只能選擇看露天大螢幕或等著被黃牛削;走在街上隨時會撞到頭戴某隊球帽的路人;報紙副刊常可看到棒球專欄;電視廣告也不時可以發現球員的身影……。雖然所支持的龍隊那幾年成績不佳,但在洋溢著濃濃棒球味的社會裡,身為球迷是一種幸福。

我以為從此可以跟棒球過著快樂的日子,但巴塞隆納奧運過後,國內職棒雖翻紅盤,在國際間闖蕩的中華成棒隊卻開啟一段長達八年的慘澹歲月。我滿心期待要在九六年亞特蘭大奧運時重溫初遇棒球的美好,然而大批球員加入職棒,直接造成業餘生態的衝擊,95年日本倉敷亞錦賽,青黃不接的中華隊輸掉了奧運參賽權;期待了四年的夢,看來得用下一個四年來編織。

失去奧運,我還有職棒可以依靠。96年如日中天的中華職棒,被緯來架起三年十五億的身價,一時之間,職棒聲勢再次飛漲,轉虧為盈的榮景似乎就在眼前,豈料,風雲變色竟如此神速。

九七年台灣職棒進入雙聯盟時代,流失一大票明星球員的中華職棒,拚一口氣咬牙苦撐已相當吃力,沒想到同年爆發了簽賭案,放水傳聞滿天飛,球迷也隨著職棒公信力的消失而黯然傷心離去。棒球場少了喧囂的汽笛,觀眾席只有窸窣的人語,台灣棒壇的黑暗期於焉來臨。

但我並沒有離開。球迷變少的好處是,再也不用耗費一整個下午來兌換外野免費學生參觀券,而味全龍的三連霸赤色王朝,也在1997年(職棒八年)10月2日,從我手中拋出紅彩帶的那一刻起揭開序幕,此時的我,已是個大學新鮮人。

職棒指標之一的球隊開創霸業,仍挽回不了每下愈況的職棒人氣,職棒持續往深不可測的谷底下探,棒球迷變成弱勢族群,空蕩蕩的看台,教人越看越心寒。但這一切還比不上九九年發生的劇變。

若要我舉出棒球迷生涯中最悲痛的一年,一九九九年肯定當之無愧。九月初,前進奧運的門又浮出水面,渴望奧運七年的棒球迷,卻再度被兩支無情的再見安打,結束了夢想。緊接著,九二一大地震震出了國殤,隨後十一月初三商虎無預警宣布解散,中華職棒搖搖欲墜……我天真地以為局勢會在龍隊三連霸之後穩定下來,卻沒想到我在總冠軍賽裡,親眼見證龍隊隊史上的最後一敗。

12月3日,味全宣布解散球隊,自此之後,棒球從我生活中消失。

2001年,號稱台灣棒球年的那年,我嗅到了體內冰封已久的棒球魂,正蠢蠢欲動伺機復活。三月的亞洲盃,讓我忍不住把BBS上的暱稱改為「好想看棒球」,沒想到因此引發共鳴,原來我身邊潛藏著許許多多的棒球迷!

11月中旬,世界盃棒球賽再度讓台灣陷溺瘋狂的棒球熱潮,闊別球場兩年,我再度踏入那飛揚紅土與揮灑汗水的鑽石堡壘,中荷大戰中,我尖叫、歡呼、嘆息、激動,九局下當藍彩帶從手中拋出,我深呼一口氣:棒球,還在這裡!

隔年,我回復職棒球迷的身分,支持的對象由龍轉牛。沉寂多年的看台漸漸熱絡,大家都說職棒的春天降臨了,但我知道這個社會醞釀的棒球味還不夠。我清楚明白心裡的缺角是哪一塊,於是,2003年11月,在高挑亮潔的札幌巨蛋裡,我緊握著雙手,將高志綱敲開奧運大門的巨棒深深烙印在心底,那一瞬間的吶喊與激動,擊掌與相擁,都無法完全傾瀉我全部的感動!

然而,今年夏天,失散十二年的奧運棒球再度與我四目相接時,意外的敗戰與四強的失足,又讓我失神了,雖然我心依舊昂揚,但兵敗雅典的悲劇,卻是如此刺痛。所幸我早就醒了,知道世界真的比我想像的還大,而巴塞隆納的啟蒙歷程已告訴我,夢,一直都在,並且愈來愈成熟。

本文原載於南主角2004.10.31~11.29第47期(李依蓉/邊邊角角棒球論壇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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