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金鋒決定留台發展,為中華職棒聯盟帶來大利多,他們以收割者之姿,將台灣棒球史上最具破壞力的強打者納入自己僵化的體制,莫名其妙成為最大的贏家,令不少有見識的球迷為之氣結,但平心而論,這是金鋒個人的抉擇,死忠鋒迷在惋惜之餘,還是應該予以祝福和尊重,因為我們只要稍加回顧金鋒棒球生命的形塑歷程就會瞭解,他在「求道」的途中,一直在為台灣棒球犧牲,他早已習慣這樣的角色,卻始終逆來順受,一句牢騷也不吭,即使明知屈就CPBL等同被蹧踏,他依然會奮不顧身地投入,這一切似乎是他的本命,半點不由人。



職棒選手是天生的旅行家,他們依據自己的狀況和條件「動」個不停,主動或被動地追逐自己安身立命一展身手的立足點。場內,從這個棒次調到另一個棒次,從這個守備位置換到另一個守備位置,從天天上陣的先發主力淪為冷眼旁觀的板凳常客,每一次的變動都是另一個新命運的開始;場外,他們從這個球隊轉到另一個球隊,從這個聯盟跳到另一個聯盟,從這個城市飛到另一個城市,從人親土親的故里跑到另一個南蠻鴃舌的異鄉,從這個合約簽到下一個合約,每一次的位移都是為了延續自己有限的棒球生命,他們不斷地遷徙,從來沒有安定下來,只是盡最大的努力,堅持走自己的路,而在球迷眼中,他們也是永遠的候鳥,個個都是所謂的「洋將」,只因為這一切都是表演,都是為了表演。



陳金鋒就是透過這樣的轉折、起落和循環,豐富自己的棒球之旅,不獨如此,他還「拾級而上」,在時空遞移的每一個關鍵點上,一而再、再而三的默默付出,帶給國人無數驚奇、震撼與感動,令人為他的不平際遇更加不捨。



眾所週知,台灣的棒球風潮與七零年代崛起的三級棒球神話息息相關,棒球選手的養成也是由「從這個學校換到另一個學校」的變態捷徑揭開序幕。以陳金鋒為例,他是一九九○年台南善化少棒隊摘獲威廉波特世界少棒冠軍的第一棒開路先鋒中外野手,他的啟蒙教練是以兇暴出名的王子燦,他是在價值觀完全扭曲的少棒文化陰影下接觸棒球,並開啟他為台灣棒運殉道的第一步。



由於小時候只顧著打球,幾乎沒有接受正常教育的薰陶,上了國、高中後也只能繼續打棒球,似乎除了棒球之外,他的生命已沒有其他的選項,又因球技出眾,屢次當選國手,「為國爭光」的殉道任務更如幽靈附身般,自此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加盟美國職棒道奇隊雖是他個人棒球生涯的轉捩點,但隻身赴美奮鬥七年,從小聯盟一A、二A、三A次第晉升的過程當中,卻飽嚐台灣棒球選手兩大共同罩門「守備欠佳,選球不精」之苦,被迫在大、小聯盟之間上上下下浮浮沈沈,就算球技有成長,自信已大不如前,最要命的是,台灣媒體動輒唱衰他,讓金鋒陷入「繼續堅持理想還是乾脆束裝返國」的兩難,這是他為台灣社會普遍缺乏國際觀的小島格局而再次殉道的心靈創傷。僅管如此,這段期間內的金鋒,還是為「對他需索無度」的國家達成○一年台北世棒賽的銅牌目標以及○三年亞錦賽的奧運參賽夢,他對國家已然沒有絲毫虧欠,我們對他又夫復何求?



去年季後他跟道奇了斷七年賓主關係,CPBL高層見獵心喜,透過媒體放話「希望金鋒回國打球」,還將他視為救世主,與此同時,金鋒的經紀人卻在他舊傷未癒又久無比賽的劣勢下,輕率地將他帶往日本,接受戰績最爛的東北樂天隊測試,其結果是鎩羽而歸,就在金鋒處境日益困窘的當兒,經典賽國家隊第四棒的徵集令來了,向來吃人夠夠,不識改革為何物的CPBL也更加篤定了,因為他們心裡有數,金鋒為中華職棒聯盟這個破爛戶從事終極殉道的可能性已愈來愈高。



大家都希望親睹金鋒打球的丰采,但大家只關心他會不會留在台灣打球,而不在意一旦他留下來,球技可能會退步,甚至完全葬送日後反攻美日,繼續圓夢的機會,這是身為史上第一個,也是至今僅有的一位「曾在威廉波特打造台灣奇蹟,又逆勢迴遊大聯盟且成功登岸的棒球英雄」應得應享之尊榮待遇嗎?與其說這是陳金鋒個人的宿命,不如說這是短視近利的台灣人之歹命,若這一切都不能反抗,也不容挑戰,更不可能改變,那這就是金鋒的天命了。



天命既如此殘酷,殉道又何須掛齒!我們如此對待金鋒,完全不懂他的舞台根本不在台灣,只會一味要求憨厚的殉道者一直犧牲下去,而犧牲他的人卻無視於「道」的存在,真是對「道」的一種侮辱,也是可悲中的可悲!



本文原載於2006.1.10中國時報(李祖杰/邊邊角角棒球論壇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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