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刊載於UDN 聯合新聞網 2008/9/23(陳彧馨/邊邊角角棒球論壇成員)
Jas Chen’s Baseball Romantics (3)

是不是待在一個地方的時間長到某種程度,那個地方的印記就會永遠烙印在身上?

讀著新聞,一個字一個字地唸著,把關於即將要遷移的洋基球場文章一點一點納入腦海,感覺上,老球場彷彿死去了兩次,對我。

洋基球場啊…

我在台灣好手揚威異域之前就負笈紐約,然後又離開了紐約,雖然沒能來得及感受到「非看一場王建民不可」的衝動,然而我愛洋基球場,單單就一個球場,我愛。

首次踏進洋基球場之後,整整有一年時光,欲罷不能地時常跟幾個朋友往球場跑。入場時間總是沒有課的晚上,也總是坐在左外野,永遠抓著一大透明塑膠杯的啤酒,分食澆滿了香噴噴起士的熱呼呼墨西哥玉米片。成群結黨的永遠是那幾個,有男有女,都很年輕。

休息時段老是同個人抱怨,嫌棒球隊小氣的要命,怎麼都不肯給些加油的道具?不像NBA,一喊Defense時,都可以在籃框後舉起成排充氣棒拿來搖晃,好迷惑敵方無法射籃。

「我都收集到五種不同顏色的了!」他每次在洋基球場都要覆誦這句話,一遍又一遍,然而每次興匆匆安排好大夥課程各異的共同空檔、幫所有人訂好有時熱門得非得用搶的球票來洋基的,也還是他。

那個時候,每次到球場看得都是熱門的賽事,至少熱鬧。鬧哄哄的球場亂成一片,在吵鬧裡,我總是很安心。那是一種在白熀熀強烈燈照下的銀色團聚,身邊都是好友,講得都是再熟悉不過的語言,不用苦苦思索要怎麼才能將中文笑話正確講出來還能讓人發笑,更不用擔心有什麼看不懂的眼神風色怕自己會錯意失禮了。

熱鬧的球賽,歡樂的朋友,美好的時光。

然後我們就各奔東西了。

畢業時正逢九一一巨變後不久,紐約氣氛低迷排外,景氣也不好,許多朋友選擇回鄉,我勉強算是找到還馬虎的工作,遷就薪水不算太高的薪資,也就搬到租金負擔輕點的紐澤西。他也還留著,雖然工作沒有著落。

「怎麼還留著呢?」許多人,包含我,都問過這樣的話。

「我捨不得洋基球場。」他也總是這樣回答。

「我們去看球?」沒有面試的空檔,他時常打來問問。

「下次吧。好遠,這幾天又特別忙。」從紐澤西出發到位在布朗克斯區的洋基,是一件想起來就累人的事。不過,更重要的是看見了他,就會想起銀色團聚時光裡的朋友,那些各奔東西後,就很少聯絡、人間蒸發的朋友。

過去的時光越是美好,失去的時候便更是感傷。

我想,慢慢的,我也變成他另一個列名在「消失人間」的長串名單之一,只剩下一個名字,一點記憶,如同我自己心中那個逐漸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增長的「消失人間」名單上的人名一般。

06年,已經回到台灣的我,重返紐約探訪所剩不多的朋友,偶然問起他。

「你不知道他已經去世了嗎?」朋友訝異地反問。

「你不知道他已經去世了嗎?」不,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我一個人走進仲夏燦爛陽光下的洋基球場,恍惚間好像看到強烈白熀熀的燈光,恍惚間好像看到銀色的團聚。

淚眼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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