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刊載於印刻文學生活誌 90期 2011/2/1
棒球比賽最動人的一幕,莫過於打者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把從投手丘疾射而來的小白球,化成一道圓滿醉人的弧線,飛進外野觀眾席某位幸運兒的手裡。然後,場內所有動作盡皆凍結,「接下來,把時間交給打者」,由他全權決定比賽何時恢復,直到他完成壘間漫步,回到家裡與隊友擊掌擁抱為止。

 

這部百年來已上演過千萬遍卻永遠也看不膩的經典長壽劇,中文叫做「全壘打」,日本人稱它為「本壘打」,至於老美,則以「HOME RUN」為整齣戲畫下最完美的句點。

 

我個人最喜歡「HOME RUN」(回家得分)這個兼具名詞、動詞與形容詞特性的封號。尤其在一向以「棒球是全民家庭娛樂」自豪的美國,用「HOME BASE」來形容所有選手在球場上夢寐以求的奮鬥終點站,更能襯托出這項運動最特殊而迷人之處:

 

一名球員孤伶伶地提著棒子走上打擊區,放眼望去,在綠野紅土的戰鬥叢林裡,八名對手正虎視眈眈地想把你的雄心壯志變成計分板上出局數的小圓燈,而當你揮汗如雨地從一壘推進到二壘再到三壘,終於要向本壘全力衝鋒時,別忘了,老家門口還矗立著一名全副武裝的捕手,以及隨時準備高舉右手阻擋你敲開家門的判官大人…遊子歸鄉之路,何其迢迢!

 

棒球,說穿了就是一種對家園的渴望,唯有不斷回家得分,才能贏得比賽的勝利。而當你衝破沿路上的艱難險阻,滿懷著辛苦打拚後的一臉疲憊與滿身塵土,終於踏上家鄉那塊白色的五角形莊園時,你最親愛的家人們總是會不厭其煩地伸出溫暖的雙手,歡天喜地的高喊著:「WELCOME HOME!」

 

現在你應該相信全壘打為何如此動人了吧!因為,它的象徵意義絕不只是計分板上多了1到4分而已,而是「功成名就衣錦還鄉」的最佳寫照與最美回報!

 

所以,美國職棒最強調的就是「主場優勢」。當滿場觀眾為家鄉球隊用力吶喊時,地主選手回到本壘的剎那,迎接你的不只是休息區裡二十幾名隊友而已,而是動輒三、四萬人以上歡呼聲響徹雲霄的家鄉父老。尤其是在一定會擠得滿坑滿谷的季後賽,每一分都是如此巨大,每一次回家都是如此隆重,當數萬人同時起立、同時鼓掌、同時舞動身體慶祝,那股自家人擁抱自家人的溫暖與真心,才是棒球運動心靈深處最感人的基因!

 

家住台北的我,也曾在年少時代的電視螢幕前,快樂吟唱過「甜蜜的家庭」。那是青少棒、青棒揚威美國本土的年代,北華興、南美和纏鬥不休的輝煌歲月。不知道為什麼,我打從一開始就是華興隊的忠貞支持者,印象中每次收看全國青少棒、青棒選拔賽的電視轉播時,台北市立棒球場滿滿的觀眾,也幾乎一面倒的都把加油聲給了華興隊。

 

當然,從我的學校同伴一直到長大後的職場夥伴,只要是家住台北附近的,絕大多數都是華興的擁護者,而每當大家聊起這段陳年往事,也總是不約而同的感嘆為什麼華興老是打不過美和,有些人甚至想出「陽明山上的華興中學,冬天又溼又冷,沒幾天可以練球,哪像屏東的美和中學,冬天依舊暖陽高照,練球不中斷,實力當然強!」的論調,來替華興的敗多勝少解套。

 

三十多年前的我們,哪曉得什麼叫做「主場」?但我確信,這就是台灣最早「實施」的主場制度。

 

而如今,隨著三級棒球在螢幕上的式微,以及華興青少棒、青棒隊的相繼解散,這段短暫的主場時光早已煙消雲散,台北人似乎也從此失去了家庭的溫暖,再也找不到家的感覺了。

 

中華隊是個特例,因為全台所有球場都是中華隊的家,所有球迷都是中華隊的家人。

 

那中華職棒呢?

 

老實說,職棒元年,我是統一獅的球迷。雖然這當中絕大部份原因是因為我喜歡的幾個球員,例如和我同姓又和我一樣都是左打的鄭百勝、和我身高差不多卻可以從古巴強投手中轟出全壘打的小飛俠呂文生,剛好都在統一獅,但是真正的原因卻是:從職棒元年到現在,從來沒有一支球隊敢大聲強調台北是自己唯一的家,自己的主場從頭到尾純粹就是台北。

 

先說消失的球隊好了。味全龍隊,它是當年唯一一支可以全台走透透與兄弟尬人氣的球隊,台北當然不是它唯一的家。三商虎隊,也從來不曾試圖讓球迷聯想到它和台北有什麼密切關係。時報鷹隊,雖然中國時報總社在台北,但由於總教練是美和出身的李瑞麟,總讓我覺得它的老家在屏東。中信鯨隊,它一度宣稱主場在嘉義。誠泰COBRAS隊,是最有台北樣子的球隊,但是它是來自另一個解散的聯盟,而且它的壽命實在太短了,想培養認同它的感覺都來不及。

 

再說現存的四支球隊。統一獅隊,是最早喊出「我住在台南」的球隊,不符資格。興農牛隊,則是第一支在球衣胸前繡上「台中」兩個大字的球隊,也不符資格。Lamigo桃猿隊,從澄清湖搬到桃園,都和台北無關,更不符資格。兄弟象隊,其實是最有資格把台北當家園的球隊,因為它的母企業兄弟飯店就在南京東路的老台北市立棒球場旁邊,偏偏它又號稱「四海之內皆兄弟」,全台灣都是它的主場(事實也是如此),所以,身為台北人的我,只能忍痛說:兄弟,不符資格。

 

真是何其悲哀!身為一個在棒球場內外流連了四十多年的球迷,居然在台北找不到落腳的家,變成一個無家可歸的孤兒!我現在終於知道自己為何如此迷戀美國職棒季後賽的感覺了!因為在那裡,球員可以開心回到自己的家,球迷走進球場也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樣可以開心迎接地主球員一次又一次繞過一壘二壘三壘,回到大家共同擁有的溫暖的家!

 

你和我一樣是台北人嗎?你和我一樣也愛看棒球嗎?你是否能告訴我,何時,我們才找得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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